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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燕:英国前工业社会的劳工立法研究(上)
来源:历史教学 作者:本站编辑 [日期:2017-8-2] 浏览:

研究概况


目前英国对于前工业社会雇佣关系及劳工立法的研究还比较缺乏,现有研究的重点主要是1563年的工匠法,对1563年之前法令的关注明显不足,也缺乏一个整体的考察。国内学术界对于英国劳工立法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工业革命之后,对于前工业社会的劳工立法少有研究。而事实上,对于前工业社会劳工立法进行较为全面的研究可以使我们更加完整地了解英国劳工立法演变的整个过程,从而更加深刻地理解这种演变背后所昭示的历史的经验。


前工业社会英国的劳工立法以1563年为界分成两大时期,在1563年之前,劳工立法是分散而孤立的,基本上都是针对某一特定行业中的个别问题(如工资、学徒制等)做出的规定,国家并没有制定一个统一适用的劳工法。1563年,伊丽莎白女王颁布了英国历史上第一个适用于所有行业的劳工法,这一法律所确立的重要原则一直沿用到工业革命开始之后。尽管这些劳工立法在具体条款、适用范围等方面存在诸多差异,但其本质却是相同的,都是家长主义的立法。


一、英国前工业社会劳工立法概况


(一)中世纪晚期的劳工立法


英国的劳工法始于中世纪晚期,1349年劳工法是英国历史上第一个劳工法令,该法令出台的直接动因是政府对黑死病造成的劳动力短缺的被动反应。黑死病是一种鼠疫,1348年前后肆虐英格兰。黑死病带来的巨大人口损失以及随之而来的劳动力奇缺,直接导致了工人尤其是农业工人工资的上涨及农业工人的流动。黑死病削弱了领主对于雇工的控制力,领主和雇工的矛盾日益尖锐。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领主希望利用国家的力量控制劳工,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要求国家立法对劳动力市场进行干预,1349年劳工法随即出台。


该法令的主要内容是:劳工工资必须按1346或1340-1346之间的标准支付,领主享有对自己佃农的优先雇佣权;任何人不得违反雇佣合同;任何人不得支付或者接受高于传统的工资;如果雇主违反规定将被处以其已经支付或承诺支付的工资三倍的罚金,违反规定的工人则要被处以监禁;卖家要以合理的价格出售食品;禁止给予有工作能力的乞丐以救济等等。法令还详细规定了多种职业的最高工资率,对于那些现金工资之外提供的饮食的做法表现出特殊的关注。某种雇佣的环境也被规定:例如,仆人不能按天工作而要按更长的期限定立合同,通常是一年。这一法令在英国历史上首次试图对劳工市场进行规制,对雇佣合同、工资、雇佣条件等做了强制性的规定。在一个劳动力严重短缺的时期,这一举措不仅意在控制工资,还意在限制工人在各地区和各职业之间进行流动。很明显,这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维护领主的利益,使领主能够以低廉的价格雇佣劳动力,同时又通过限制食品价格等措施给予劳工一定程度的保护。


对于1349年法令的实施情况缺乏充分的资料,因此我们很难有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法令在一些地区确实得以执行。1351年的一份地方法庭记录中就记载着因违反最高工资规定而被罚款的统计数字,共18人被罚款,罚金最高的是2先令,最低的是6便士。


在1349年之后,政府又陆续颁布了很多类似的劳工法令,其中比较重要的有以下几个:


(1) 1351年法令规定农业劳工的工资必须根据1346年或之前四年的标准支付;服务年限应以年或其他通用的时间计算,而非按日计算;雇佣工人需在公开场合进行;仆役必须一年两次到地方官员面前宣誓遵守法令;皮匠和鞋匠必须按1346年的惯常价格来出售鞋子,工匠必须在法官面前宣誓他们一定遵守1346年的惯例;地方官员也必须在法官面前宣誓他们将勤勤恳恳地查处那些违反法令的行为;治安法官一年举行四次会议;离开一个郡前往另一个郡的劳工将被监禁。


(2)1361年法令规定一个镇的长官有权将一个拒绝证明自己清白的劳工禁闭十五天;木匠和泥瓦匠按日计工资,其中,师傅的工资是4便士,其他人是2-3便士;离开工作的地方前往另一个村或者郡的劳工和工匠将会被告上法庭,将被流放、监禁、在额头上用铁烙下大写的F来代表他们的罪行;宗教节日不计工资;如果一个工人跑到城市或自治市中,市长或市政官需将他移送至法庭。


(3)1368年法令规定由各郡治安法官听取以及裁决劳工法令的实施。


(4)1388年法令则规定任何仆役如果没有加盖皇室印章的证明就不得离开他自己的百户区前往他处;工匠在收获季节必须强制参加农业劳动;任何人不能接受高于合同规定的工资,如果他第一次被控违法,需交出超出的部分;第二次被控就需交出超出部分的两倍;第三次三倍,如果他不能支付罚金将被处以四十天的监禁。无论何人,只要在十二岁之前一直从事农业劳动,那在以后的时间里他也必须继续从事农业劳动。任何农业仆役和劳工都不得佩剑、盾以及匕首。该法案首次开始区分丧失劳动能力的乞丐和有劳动能力的乞丐,规定对前者应该尽可能救助而对后者则要处以监禁。这个法案首次明确国家对无劳动能力的人必须承担救济的责任。


(5)1389年法令首次确定了治安法官应该根据食品的缺乏情况为每一个泥瓦匠、木匠和其他工匠、工人和日工厘定日工资。


由上可知,中世纪晚期的劳工法具有以下一些共性:一是国家通过立法对劳资关系的各方面,如合同的签订、工资额度等都进行了硬性规定,劳工只能被动接受这样的安排,无权表达自己的意见。二是法令维护的是社会上层阶级——领主的利益,是为了在由黑死病或其他因素造成劳工短缺时使领主依然能够有充足的劳工供应。尽管法令通过限制商品售价等途径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劳工,但是这种照顾的前提是劳工对于领主的服从。三是这些立法大多是对某个行业或是劳资关系的某个方面进行规范,没有一个适用于所有行业的统一立法。


从效果上看,这一时期劳工法的实施情况总的说来是不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当时政府缺乏有效的控制手段,“中世纪的政府以它们有限的行政能力和对它们领土不完全的政治控制,不可能执行许多属于现代政府权限范围以内的政策。”它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为其后的劳工立法提供了一种思路和框架。


(二)都铎及斯图亚特王朝的劳工立法


都铎时期国家对劳资关系以至整个社会生活领域的干预更加频繁和多样,这种干预通过一系列立法体现出来。1495和1514年,政府都颁布了限定工资最高额的法令,规定了法定最高工资,但并没有废除1389年由治安法官厘定工资的法令。1514年的劳工法还详细规定了工作时间,通常的工作时间是从日出到日落,从3月到9月则为早上7点到晚上8点。1548年,爱德华六世又颁布新的劳工法,禁止商人联合起来哄抬物价,同时也明确规定禁止帮工结社以抬高工资和减少工作时间。


都铎初期的这些劳工法仍然和中世纪一样,往往只是针对某个行业或者某个问题(例如工资或工作时间等)进行规范,而对整个工业生产缺乏统一的规制,同时这些法令也没有能得到很有效的执行。这种情况在1563年得到了改变。1563年颁布的《关于各业工匠、工人、农业仆人和徒工的立法》(以下简称1563年工匠法)是英国前工业社会最为重要的劳工法。其内容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关于雇佣合同的规定。法令规定雇佣期限不得短于一年,雇佣双方不得在有效期内擅自解除合同。如果有合理理由,可以向两个治安法官或至少要向一个治安法官申请,得到其允许方可解除。此外,还可以向雇主居住地的市长、城市、自治市、自治镇的其他长官提出申诉。这些长官必须受理他们的控告,并且要对主仆间的纠纷,依据情形,进行处理。雇主若在其仆人服役期末辞退仆人,仆人若在其服役期末向其雇主告退,必须在一季之前即向对方提出。违反规定的人都要受到处罚,雇主将被罚款40磅,而雇工则要被监禁。很明显,这是完全偏向于雇主一方的。雇主违反规定,只受到民事处罚,而被雇佣者却会受到刑事处罚。这种明显的不公平源自雇主和雇工社会地位的差距。


第二,关于工资的规定。法令授权治安法官为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工匠厘定详细的工资,这些工资的形式远比今天的工资要复杂,包括计年、计日、计周、计月工资等,以及管吃喝的,或不管吃喝的等等。工资评完以后,治安法官还必须于每年7月12日以前,把评定的结果以及评定理由以书面形式呈报大法官厅,由大法官厅呈报财政大臣,再呈报女王陛下,……或呈报诸大臣或枢密院其他成员,将该文件付印,并于9月1日以前送达各郡,各郡要公布已经评定的工资等级,并下令一切人员严格遵守。各法官也必须同样严格遵守。治安法官必须认真地履行厘定工资的职责,评定工资时,治安法官如果缺席将被处以25英镑罚金。如果雇主违反规定支付工资需被禁闭十天,并罚金5英镑,接受该工资的雇工则要被禁闭二十一天。


第三,法案同时还详细规定了一年之中不同月份的工作时间。凡按日计算工资或按周计算工资,受人雇佣的手工工匠和工人,从三月起到九月止,在这些月份内,早上要在五点钟或五点以前开始工作,一直干到晚上七八点钟,早饭、午饭及喝水的时间除外,但这些时间每天最多不超过两个半小时,……违者每旷工一小时,即从他的工资中扣除一个便士。


第四,关于处理雇主和雇工之间纠纷的规定。法令规定由治安法官负责调解雇佣双方发生的纠纷,如果调解不成将由法庭审理。如果师傅虐待徒工……或者徒工对师傅不尽其职,师傅和徒工都可向州郡的治安法官或去其师傅居住地的主要长官进行控告……该治安法官或主要长官必须公平处理,解决其师徒间的纠纷。如果该师傅不同意长官的排解,因而治安法官或主要长官不能在他们两人之间进行调处,该治安法官或重要长官必须令该师傅具保,必须在下次的州郡或城市的审判法庭出席,接受审理,……在经过审讯后,……如果他们认为可以使徒工免役时,必须由四个法官裁决或由一个首席法官裁决,其他三个法官或该城著名人物同意,他们可以有权宣判免除该徒工的服役期限。……如果错处在徒工一方,治安法官或主要长官在得到前述的同僚们的同意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对徒工给以应有的处分。同样,这种对徒工的处分仍然是刑事的,例如:“仆从等人有殴打雇主者,禁闭一年。”


第五,关于学徒制度的规定。法令所涉及的学徒不仅包括手工业生产中的,还包括农业徒工。对不同行业的学徒都作了非常详尽的规定:农业方面,法令规定凡适宜于充当农业学徒者可以迫使他在农业上服役。……凡拥有房产,占有可以耕作的耕地至少在六十亩者都可收用年满十岁和年在十八周岁以下的儿童充当徒工,他们在农业上服役至少要到年满二十一岁,或者经过双方同意,服役到年满二十四岁。手工业方面,法令规定凡身为房主,年龄至少满二十四岁,居住于城市或自治镇,并在那里从事任何一项手工业生产的,可以把不从事农业也不从事体力劳动,居住在同一城市或自治镇里的自由民的儿子根据伦敦市的习惯和法令收为徒工,徒工期限至少为七年。


法令实施之后,除了那些现在已经合法地从事任何手艺或体力行业者,任何人都不得在英格兰或威尔士从事现有的任何手艺,除非他在该行业至少当过七年学徒,任何人也不得雇佣非工人身份的人到这类行业中参加劳动,除非他曾经在该行业当过徒工,或在学徒期满后曾当帮工或受人按年雇佣。凡胆敢故意违抗者,每月处以四十先令的罚金。根据该条款,学徒制成为从事工农业生产的必要条件。


第六,强制劳动的规定。法令规定:“凡尚未结婚的人和其他年在三十以下到次年复活节才结婚的人,凡曾在上述的任何一个手艺行业中受过训练,而且曾在这些手艺中具有三年或三年以上的经验,凡是本人没有田地、对土地没有世袭注册租佃权或自由租佃权,每年收入不到四十先令,或本人生产出来的商品价值不到十个英镑的……凡是在农业或上述行业没有受到雇用的……或在其他任何手艺行业或在家务中没有受到贵族和绅士等的雇佣的……没有一块进行耕作的合适的土地或其他保有地,供自己在这上面进行劳动者(在他们尚未结婚或年在三十以下的期间),都要按照每个人所提出的要求,在他所需要的地方来使用他们的全般手艺,接受他的雇佣,不得拒绝。”违者进行惩罚。


“凡年在十二岁到六十岁,没有被合法雇佣者,没有跟随渔人或船员下海充当学徒者,没有从事于谷物、粮食、豆类的搬运工作,给伦敦城市提供食物者,没有在农业上跟随农人干活,没有在任何城市里从事于本法令所指出的任何手艺行业中充当学徒或受人雇佣者,没有从事于采矿、冶金、炼银(或开采其他金属和煤炭等),没有从事制造玻璃工艺者,非绅士出身者,非大学或他种学校的学生或学员者,不拥有像本法令第三条所说的地产、商品者,凡非在世的父母或其他长辈的继承人,持有地产年收入达十个或十个英镑以上,或持有商品什物价值达四十英镑者,凡非身为合法官吏或仆役者,凡非拥有合适农田或地产者,凡根据本立法经人合法雇佣者;以上各色人等,根据本立法,都必须强制去受雇于任何农民,从事农业劳动一年。”


对于妇女,法令也强制她们劳动。“两个治安法官,任何城市的市长或其他长官,两个市议会议员,如果没有市议员的话,就由两个谨慎的市民主持,这些人可以指定年十二岁或年在四十岁以下的未婚妇女立即服役……可给以认为合适的工资或按年,或按周,或按日来雇佣她们,叫她们劳动。这些妇女若拒绝服役,治安长官等便可合法地禁闭她们直到她们不得不服役。”以上这些强制劳动条款的目的在于消除闲散懒惰的现象,保证充分就业。

 

第七、限制劳动力流动。所有已被雇佣的人在受雇期满之后仍不得擅自离开原来的教区,除非得到治安法官等出具的证明书,证明其为合法离职。没有该证明而擅自离开的,将被监禁或鞭笞,雇佣他们的人也将被处以5磅罚金。


综上所述,1563年工匠法包含了雇佣条件、工资待遇和工作时间、劳资纠纷处理、学徒制度等各个方面的内容,它将以往劳资关系中的惯例、自1349之后陆续颁布的许多劳工法,以及行会解决劳资纠纷的相关规定糅合到了一起,以国家立法的形式将其固定下来,可以说是一部以往有关劳工法令的集大成者,奠定了后来两个世纪劳工法令的基础。该法令生效后,所有之前的相关法令一并取消。这个劳工法确立的一系列的规范一直沿用到十九世纪,随着工业革命的发展,一系列新法令的颁布,它才逐渐失去它的作用。


笔者认为,1563年工匠法的立法理念依然沿袭了中世纪晚期的劳工立法,对于学徒期限、工作时间、工资率、劳动合同的签订及违约责任、劳资纠纷的处理都作出了一系列强制性的规定,劳资双方只需严格遵守法令规定即可,并没有体现个人自由的意愿。此外,这个立法所规定的劳资双方的地位仍然是不平等的,这在雇佣合同的违约处分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1563年工匠法后来于1604、1609、1640年被三次修正,同时也有一些新的工资法令出台,但总的原则和前述法令并没有本质不同,主要是对1563年法令进行完善和补充。例如1563年法案虽然详细规定了治安法官厘定工资的职责,要求其对工资额度做出规定,此外,国家还对工资的支付形式做出了限制。在当时的工业中,以产品、食物等实物支付工资的现象非常普遍。这种实物工资制度是除现金之外的另一种工资支付制度,至少在15世纪就已经在英国存在,当时主要存在于家庭工业中,实物工资对劳动者是不利的。因此在1465年,议会首次立法禁止以“钢针、带子和其他无利可图的货物”给付工资。在纺织和制铁的各行各业中都有禁止实物工资的一般条例……。这些法令的主要内容都是限制实物工资的使用,1701年,议会颁布了一个适用于多个行业的实物工资法令,法令的主要内容如下:为了防止对毛纺织业、亚麻业、粗斜条棉布、棉纺和冶铁业中所雇用的劳工和工人的压迫,他们所做的任何一项工作都应该被支付给这个国家的法定货币,而不能用任何的布匹、食物或是商品代替,所有送出去织的羊毛,其实际重量都必须和他们声称的重量一致。如果违反任何一条将被罚款,以及对受害的劳工给付双倍工钱;如果劳工在其工作中存在欺骗或过错,他必须承担这一工作损失双倍的赔偿。


除了对工资的额度与支付方式进行规范之外,政府还对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实行干预,禁止乱涨价的行为。例如在伦敦,政府就曾采取措施降低海运煤的价格。1655年6月,规定了三种不同质量等级啤酒的售价,1657年,又立法规定了其他一些酒类的价格。地方政府都积极执行面包和啤酒的法定价格和其他相关规定。这种干预的目的在于使工人的工资水平能够维持一定的生活标准,保障工人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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