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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燕:英国前工业社会的劳工立法研究(下)
来源:历史教学 作者:本站编辑 [日期:2017-8-2] 浏览:

二、劳工立法的特点


(一)劳工立法具有强烈的管制特色。这些法令对雇佣条件、雇佣期限、工资额度及支付形式、工人的流动、违反规定的处罚等都做了事无巨细的规定。以工资为例,1604年威尔特郡的治安法官颁布了一份工资表,规定除纺织工人之外的工人工资。仅农业工人一项,该表就分成以下几个不同种类:按年支付工资的、按日或其他期限支付工资的、临时雇佣不管吃喝的,在每一类中又进行了更加详细的规定:例如牧羊人的工资就根据其所养羊只的数量有所不同。并且所有的规定都是硬性的,违反者将被处以不同程度的处罚。在这样的立法中,劳工和雇主几乎没有契约自由,只能被动接受法律的安排。这种管制的特点是前工业社会劳工法最主要的特征。


(二)立法是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础之上的,旨在维护等级制社会的现实。在前工业社会,雇主和雇工的地位是不平等的,这在几乎所有的劳工法中都得到了体现。这些劳工法中虽然区分了很多工人的类型,包括按年雇用的农业工人,按年或其他时间段雇用的工匠和工人,还有出卖苦力的日工等,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地位低于其雇主,雇主则是他们的主人。在很多法律中,雇主通常被称为“master”,而雇工则是“servant”,这种称谓明显反映了雇佣双方的不平等地位。相应的,雇工对雇主需要尽一个仆人对主人的义务。雇主和雇工即使犯了同样的错误,他们面临的处罚却有着很大的不同。雇主只需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雇工则要承担刑事责任,被处以监禁。这种规定与当时英国等级社会的现状是吻合的。


此外,保证充分就业、惩治懒惰、规定最高工资是在生产力水平有限的农业社会中的特殊现象。对工匠结社和人口流动的限制则体现了前工业社会政府社会控制力的薄弱,也体现了等级社会中对于秩序的重视。“在农业社会中,每一代人必须相继置身于其间的生活空间极为有限;运动意味着骚乱,因为,当一个人地位上升,另一个人就被挤下去;政治家的目标不是促进个人的进取心,而是防止社会错位。正是在这样一种氛围下,都铎枢密院研究了社会政策和工业组织的问题。除了被金融利益转移注意力的时候,或者被诱入雄心勃勃但通常不成功的促进经济发展的计划之外,他们的理想不是进步,而是稳定。……他们的目标是让现存的阶级关系服从一个世袭政府既是限制性同时也是保护性的压力,把这些关系确定下来,警惕一切有损既定秩序的运动。”


(三)立法的目的主要是维护土地阶级的利益。法令主要是保证农业生产,手工业只是作为农业的附属而被涉及的。例如最早的劳工法就是为了保障领主能够获得充足的农业雇工以及降低农业生产的成本而制定的。1563年工匠法仍然规定在刈草或谷物收获期间,治安长官或各镇的长官可以根据需要,命令那些可以进行劳动的手艺人按日从事农业劳动。这些手艺人不得拒绝,违者禁闭二日一夜,并施以木枷夹刑。这充分体现了前工业时期英格兰的农本特色。


(四)治安法官被赋予极为重要的作用。自都铎时期开始,由于国家的授权,治安法官在劳资关系中的地位变得异常重要。14世纪的劳工法中已经规定由治安法官厘定工资,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再赋予它其他权力。“都铎王朝发现治安法官十分有用,不但将每郡人数增加到30-40人,而且赋予他们以几乎无所不包的广泛权力,从贯彻国王和枢密院命令、受理地方诉讼、维持乡里治安,到颁布地方性工商业条例、调整工资和物价、确定济贫税率等经济社会事务,全部纳入治安法官的职权范围,所以治安法官获得‘都铎王朝杂役女佣’ 的称号。”


(五)在严格对劳工进行管制的同时,国家也承担了保护社会下层的责任。这首先表现在对于日用品价格的规制,以保证劳工的基本生活水平。从1349年法案开始,几乎每个劳工法都有限制生活日用品最高售价或是禁止商人哄抬物价的条款。例如在伦敦,政府就曾采取措施降低海运煤的价格。1655年6月,国家规定了三种不同质量等级啤酒的售价。地方政府都积极执行面包和啤酒的法定价格和其他相关规定。国家的保护性措施还体现在为失业者安排工作,创造就业机会等措施上。例如1555年的织工法案即试图控制富有的布商将织机集中到自己手中的行为,以维护贫困织工的利益。1621-1622年,枢密院给10个呢绒生产郡的治安法官写信,要求治安法官找合适的呢绒商雇佣失业的纺织工人。巡回法庭的法官们会见了格洛赛斯特郡的呢绒商,劝他们继续雇佣工人14天。1622年-1623年,枢密院连发三个诰令解决失业问题。这些措施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保护劳动者利益的作用。此外,对于工资的规定在某种程度上也有利于工人,因为治安法官厘定的工资既是最高工资,也是最低工资,毕竟为工人提供了最低的保障。


(六)否认劳工的自由。所有这些立法都限制了劳工的个人自由选择权。例如1563年劳工法对于工资、工作时间、雇佣条件等等做了非常详细的规定,但这些规定之中没有一条赋予劳工自由选择的权利。同时限制劳工在各个教区之间自由流动,使他们失去了在其他地区选择工作的自由。

 

此外,劳工也没有联合行动的自由。自中世纪以来,不仅行会的规章禁止工匠的联合,而且这种联合也是违反刑法的罪行,将受到刑法的制裁。同时,政府还出台了相关的法令,限制结社行为。例如1548年的商人和工匠阴谋法就是禁止所有结社的统一法律。1563年工匠法也视这种联合为非法。有无数个法庭案例说明,联合起来要求增加工资和减少劳动时间是要按阴谋罪论处的。


除了缺乏个人选择的自由之外,国家的立法过程也没能体现劳工自己的意见,工人没有能够影响国家政策的渠道。从工人自身而言,由于缺乏长久性的组织,缺乏统一的思想认识,缺乏一致的行动,因而不能对国家形成一定的压力,只能处在一个被动接受国家保护的地位。即使这种保护不合口味,他们也很难通过自身力量改变,而只能听凭国家的意愿。


三、劳工立法的本质


英国前工业社会劳工立法的上述特征是由当时的社会现实所决定的。前工业时期的英国是个家长制社会,其社会生活以及政治理念上都带有深刻的家长主义的烙印,这一点在劳工立法也得到了鲜明体现,这一时期劳工立法的本质是家长主义。


家长制社会起源于英国封建社会晚期,是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过渡时期的一种社会结构。英国封建主义是“以服军役为条件而封受土地并因此形成的人之间的等级连锁、相互权利义务等。”在封君与封臣之间,在领主与农奴之间存在着一种基于强制性身份限制的庇护与服从关系。然而到了13世纪,这种强制性的身份限制开始瓦解。那时,“逐渐流行对其作为总佃户的一些大封建主,不再要求他们以封臣名义提供多少骑士,而是订立一个协定(起初是口头的,后来变为成文的),答应付给他们以一定数目报酬以要求他们提供一定数目的骑兵作战多少时日。与此同时,这些大封建主也不是要求臣下服军役以征集骑士,而是用订立协定付款的办法征集部队。这种办法推行的结果,原来以土地分受为基础而形成的封臣制逐渐衰落下去。各个大封建主下面,都蓄养了不少随从人员,这些人员中有随之作战的骑士,也有地产管理人员、侍从等等。对他们不再分给土地,而是各自订立条约,规定服役条件,付以报酬。原来的封君封臣名义还保留,但是土地封受的关系没有了,而代之以支付货币报酬的合同制。”这样的一种封建制以及和以往有着很大不同,原有封君和封臣之间的附庸关系逐步被一种契约关系代替,因此,西方有学者将其称为“变异的封建制”(bastard feudalism)。


随着附庸制和农奴制的解体,英国开始由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的转变过程。在这样一个过渡时期,原有的维系社会的纽带——身份的限制逐渐松弛,新的阶级纽带还没有完全形成,这就迫切需要一种作为过渡的纽带来连接当时各个社会阶层之间的关系。在这种情况之下,原来存在于领主与附庸之间的那种庇护与服从关系适应了这个需要,它并没有随着身份限制的松弛而消亡,反而转变为一种新型的权利义务关系,变成了维系各个社会阶层的新纽带,家长制社会由此形成。由此可见,家长制社会是由封建社会演变而来的,因而带有明显的封建主义特征,但同时二者又存在显著不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家长制社会中,人与人之间已经不再像封建社会那样存在强制性的人身依附关系,从理论上说,人是独立的,而不再作为另一个人的附庸存在。


家长制社会首先是个“等级”社会。尽管采用不同的标准会出现不同的社会分层,但不管怎样,等级制社会的现实都是无法否认的。其次,在这样的一个等级制社会中,上下等级之间存在着一种“权利”与“义务”的关系。上层既要求下层服从,又对下层提供某种保护,保证他们能够生存。上层人民对下层人民有统治的权力,但这种权力的合法性来自于他必须履行保护义务。同样,下层的人民有理由要求上层等级保护他们的生存与权益,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服从上层的权威。尽管不同等级在经济利益上极不相同,而且有时互相冲突,但只要权利和义务这根纽带不断裂,双方都恪守默契,那么他们之间就会有相当大的一致。在领主和农奴、农场主和农业工人、手工业师傅和帮工之间都存在这种相依关系。在这种关系下地位尊卑分明,利益冲突不明显,若以整个社会论,贵族和人民间也是类似的情形。


家长主义是家长制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家长主义“(Paternalism)一词来源于拉丁语“pater”,意思是充任父亲一样的角色,或是对待其他人像对待孩子一样。戴维·罗伯茨是研究家长主义的著名学者,他将家长主义思想的要点概括为:1、认为社会是等级制的,并且这个等级制社会是由上帝创造的,无人可以改变。2、尊重土地的权威,确定社会等级的标准是财产,主要是地产。尽管随着社会的发展,除了地主之外,“一切拥有某种形式财富的人对于依附于他的人都有一种法定的影响力。……但是这其中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仍然是地主的影响力。” 3、每一个社会等级的人都要承认等级差别,并尽自己应尽的权利与义务,没有很好尽义务的人被认为是不道德的。社会上层对下层负有统治、指引和保护的义务,而下层对上层必须依附与服从。4、反对中央集权,主张地方分权,保证贵族地主在地方的统治权。5、强调社会的有序与和谐,反对天赋人权和自由民主的观念。一言以蔽之,社会应该是“承认权威的、等级制的、有组织的和多元主义的。”


家长主义对劳工立法的影响首先体现在劳工法中对于等级制社会的稳定和秩序的重视。前工业社会的劳工法几乎都严格限制劳工的自由流动、限制劳动的自由联合,因为这种流动和联合是对社会秩序的巨大威胁,这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勃里格斯对此做了精辟概括,他认为这一时期的社会立法,就要求尊重社会的“尊卑等级”,尽管等级体系与等级体系内个体的社会流动方式之间的关系始终难以固定。


其次,这种影响还表现在国家对于劳工的保护之上。不仅在劳工法中都有限制日用品最高限价或是禁止哄抬物价的规定,同时国家还对贫民也给予“家长式”的慈善关怀,帮助和关心贫民疾苦,有时甚至站在贫民一边限制资产阶级过度敛财聚富的行为。希望通过这种手段达到和人民联合的目的。枢密院一方面督促地方官加大镇压流民的力量,防止流民四处流浪,传播煽动性“谣言”,“蛊惑”人心,挑起叛乱,以达到稳定统治的目的;另一方面希望通过法令法规的执行,加强政府公众化的一面,用这种手段提高王朝的威望。对失业、工资偏低等问题也经常进行干预。不仅注意个别人的不幸,也关注整个贫困阶层的困难。1631年颁布的“敕令册”集中体现了都铎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的社会政策。“该令册对处理当时英国面临的几乎所有的重大社会问题都作了详细规定,其中包括济贫、惩治流浪汉、建立劳教所、管制啤酒店等,尤其重要的是,敕令要求郡治安法官在通常的季会之外分小区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并对‘敕令册’的落实情况逐条向枢密院写出书面报告。E.M.伦纳德等人认为,‘敕令册’是查理一世父权主义的‘奠基石’。”


最后,这一时期家长主义对劳工立法的影响还体现在治安法官身上。在家长制社会,“政府之对百姓,就好像家长之对待子女。……它是个由大大小小的“家长”统治的国家,“家长”们严密看护他所管辖的范围,既不许百姓行动出格,又要负责照顾到当地的一些利益。而这种管制主要是通过治安法官来实现的。


     “治安法官最初的任务是监察性质的,他们监督维持治安,监督各郡长,市镇巡警是否尽责,监督中央的法案和法令的执行情况,也监督乡村和城市各种组织的规章制度。”它一方面是中央在地方的权力代表,另一方面又由当地产生,有着牢固的地方基础并深知当地的情况。都铎王朝建立以后,治安法官成为专制王权的有效工具,获得了更大的司法与行政的权力。他们是“真正体现霍布斯的‘一个人的意志’,又‘靠恐惧和惩罚来统治每一个人’的人。”他们是继中世纪的庄园主之后统治农村的新主人,是英国农村的主宰,也是家长主义关系的集中体现。按韦伯夫妇的说法,他们“觉得自己可以用自以为合适的任何方式,任意地处置地方事务”。……他们把自己看作地方的“家长”,既不许人民乱说乱动,又负有监护地方不受他人侵犯的责任。这样一来,他们就身兼二任:既是中央政府在基层的代表,又是地方利益的维护人,可以随时与中央抗争。”戴维•罗伯茨认为家长主义在都铎时代得到大大加强,而治安法官成为英格兰事实上的家长主义的领导者。工业革命前乡村工业的发展和行会制度的衰落都促使国家将治安法官作为监督、控制工业生产的重要人物。国家立法规范经济生活,由治安法官监督法律的实施,这种模式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才开始改变。

 

由上可知,英国前工业社会的劳工立法带有鲜明的家长主义烙印,这种家长式的管制是国家以整个社会共同体的名义对社会关系进行调整,为下层民众做制度性的安排,后者只需接受这样的安排,无需自己做选择。这种管制否认了个人自由,其目的主要是维护土地阶级的利益以及社会的稳定。诚然,为了体现其作为臣民家长的某种程度的仁慈,他们会采取一些缓和劳资冲突的措施,但是这种仁慈是有条件的,是以保证自己绝对的统治权以及维持等级社会的秩序为前提的,因此,这是一种基于不平等社会地位的友善,这并不会从根本上改善工人们在劳资关系中的不利地位,只能暂时缓解他们的苦难。

 

作者简介:历史学博士,南京邮电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转型时期的英国社会。

本文原刊于《历史教学》2012年08期,感谢作者赐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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